尤文图斯对战恩波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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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留地兒

    送你一只喵

    來源:法眼網 發布時間:2017年05月15日

  • 作者:大冰 來源:讀者

      一

      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,看著他被媽媽拎著耳朵,踉踉蹌蹌地往學校大門外拖。

      終于到學校大門外了。

      小孩兒忽然央求:“媽媽媽媽,給我買只小喵吧?”

      媽媽:“你嘛時候不打同學了,嘛時候再來和我提要求。”

      小孩兒說: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他們都不跟我玩兒。”

      媽媽重新揪緊他的耳朵,把他提溜起來一點兒,一根手指杵在他的腦門兒上,一下又一下地戳著。“人家為嘛不跟你玩兒?!不跟你玩兒你就揍人家嗎?!土匪嗎你?!怎么這么橫啊?!你還真是家族遺傳啊!”

      小孩兒兩只手護住腦門兒,隔著手指頭縫兒,輕輕嘟囔著:“給我只小喵吧。”

      他抿著嘴,擰著眉,噙著兩汪眼淚……火辣辣的耳朵,酸溜溜的鼻子。“買只小喵陪我玩兒吧。毛茸茸的,軟軟的,小小的。小小的小喵,一只就夠了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掉了漆的綠板凳,小孩兒已經木木呆呆地坐了大半個鐘頭了。

      他怯怯地說:“爸爸,給我買只小喵吧……”

      爸爸頭也不抬地回罵一句:“買個屁!滾!”

      到處都是玻璃碴子:鏡子上的,暖水瓶上的,電視屏幕上的……

      爸爸蹲在一地亮晶晶里,忙著撕照片。一本相冊撕完了,又撕一本相冊。結婚證早就撕開了,還有糧本和戶口本。

      媽媽摔門的動靜好像炸了一個炮仗,小孩兒樹起了一身的汗毛,良久才滲出一脊背冷汗。汗把的確良校服襯衫黏得緊緊的,小孩兒被包裹其中,緊繃繃的。他一動不動。

      天已經黑了,家里的燈卻沒有開。他不敢開燈,摸著黑找到自己小房間的門把手,鄰居家的飯香隔著紗窗飄過來,是燒帶魚和蒸米飯吧……他咽咽口水,背后只有“刺啦刺啦”撕照片的聲音。

      成人在成人世界中打拼掙扎時,時常會因挫敗而沮喪無助,進而心生厭離。孩子不是成人,眼里的世界就那么大,一疼,就是整個世界。

      二

      每天放學,小孩兒把自己擱在床上,不肯出門。

      為什么別人家都有爸爸媽媽,而他卻只剩媽媽了呢?他開始失眠,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腦袋,他摸著床單,胡思亂想,陷入一環套一環的洞穴中不能自拔。

      同時控制不住的,還有自己的拳頭,在學校打架的次數愈發多了。所有人都說他是個罕見的戰斗兒童,易怒、暴力,隨時隨地亂發脾氣。沒人喜歡和他說話,除了媽媽之外。媽媽和他說話也總沒有好氣兒,看他的眼神也總是忽冷忽熱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,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。

      每天只有一個時間她是和藹的,每天凌晨之后、清晨之前,她將醒未醒時最溫柔。

      小孩兒熬夜等到凌晨之后,抱著枕頭跑到媽媽的房間,貼著媽媽的脊背躺下。

      “媽媽媽媽……”他抱著媽媽的后背小聲說,“給我買只小喵吧。”

      聲音太小,媽媽迷迷糊糊的,聽不清。

      他在白天是不敢說這些話的,媽媽是個愛干凈的人,不喜歡帶毛發的東西。

      他用力擠進媽媽的懷抱里,從1默數到1000,然后依依不舍地離去。

      失眠加熬夜,小孩兒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,從每天打架演變成每個課間打架,幾乎成了一種病態。老師和媽媽把他送到了天津市兒童醫院,她們懷疑他有病。最終小孩兒被確診為多動癥患者。小孩兒開始吃那些治療精神病的藥,吃了很久,反應越來越慢,架倒是打得少了,但一打起來反而比之前更厲害,不見血不算完。

      有一天,在追打途中他暈倒了,眼前一片白,沒有了任何知覺。醒來后他躺在媽媽懷里,媽媽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,從此停止了給他喂藥。

      過了很久。有一天媽媽出奇地和藹,她平靜地說她要出差幾天,讓小孩兒先搬到奶奶家住。小孩兒自己收拾好行李,出門前卻被媽媽喊住,她看了他很久,說:“走之前,媽媽帶你出去玩一天吧。”

      媽媽拽下他的行李扔到一邊,帶他去吃麥當勞,帶他去北寧公園玩。

      小孩兒那時在生病,腮腺炎,臉腫得像包子。

      媽媽說:“北寧公園里還有哪些設施你沒有玩過?跟媽媽說,媽媽今天全帶你玩一遍……”

      媽媽帶他去買衣服,買了春夏秋冬四季的很多衣服。

      買完童裝又買少年裝,甚至買了一身西裝——一大編織袋的衣服,足夠他穿好多年。

      媽媽發瘋一樣地花錢,從百貨大樓到天津勸業場,她拖著他跑,好像在和什么東西賽跑。

      小孩兒跑著跑著哭起來,一開始小聲哽咽,忽然間號啕大哭起來。他哭著喊:“我高興得要死了……媽媽,你是喜歡我的!”他仰著腫得像包子似的臉說,“媽媽,我知道你要離開很久,抽屜里的護照我都看見了,外國字的邀請信我也看見了。”他掏口袋,掏出一本護照遞給媽媽。一同掏出來的還有一盒火柴。“媽媽,我本來想燒了護照不讓你走的,我舍不得你。可是,我知道了媽媽是喜歡我的……我也喜歡媽媽,所以媽媽走吧,不管走多久我都喜歡你。”

      媽媽改簽了機票,改簽了幾次,終究還是走了。

      人生中第一次去飛機場,是給媽媽送行。他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大聲喊:“等我長大了,我找你去啊!媽媽,不要生別的小孩兒啊!”

      回到奶奶家時,小孩兒幾乎崩潰了,他摸回自己的新臥室,伏在熟悉的床單上。

      身下好像壓住了一個陌生而柔軟的東西,他翻身起來,只看了一眼,淚水便再次噼里啪啦往下落。“小喵!”他緊緊地抱住它。

      它睡眼惺忪地打了一個哈欠,然后溫柔地看著他。毛茸茸的,軟軟的,小小的小貍貓。

      “小喵,小喵,我的小喵……”他抱著它在屋子里打轉,又哭又笑。

      三

      小貓陪了小孩兒許多年,像家人一樣。

      有時候早晨小孩兒醒來,看到小貓睡得仰面朝天,肚皮一起一伏。他再沒失眠過。

      有時夜里小孩兒想媽媽,哭著驚醒,懷里總不是空的,小貓毛茸茸的腦袋蹭在臉上,吸淚安神。

      小孩兒16歲時,爺爺奶奶要賣房子,他搬了出來,拖著一床被子和一大箱子衣服,帶著小貓。小孩兒需要吃飯,也要讓小貓吃飯,他借了張18歲朋友的身份證,跑去天津濱江道步行街上班。他租住在沈陽道的一所老宅里。

      濱江道小雪飛揚,冬天來臨。可他沒有過冬的衣裳,媽媽當年給他買了好多衣服,但只顧了他的身高,忘記了青春期的孩子會長胖。

      濱江道有很多老頭老太太擺地攤兒,他加入他們的行列,賣起了檳榔和襪子。襪子放在鋪在地上的床單上,城管來了卷起來抱著就跑。他也遇到過流氓找碴兒,拿了東西不給錢,小孩兒理論,他們抬手就是一個嘴巴子,肩窩里咚的一拳。小孩兒被打急眼了,掄起馬扎子拼命,但他畢竟勢單力薄,被打得滾藏在路旁的車底下。一回頭,小貓挨著他,一起瑟瑟發抖。

      小孩兒那時候認識了一個老師,教吉他的,50元錢一節課。小孩兒那時的人生目標只有兩個:自己和小貓能吃飽;自己能學會彈吉他,將來靠音樂吃飯。吉他課一周有4節,他每天和小貓一起擺攤兒的時間越拉越長。

      天津的冬天非常冷,他的手生滿凍瘡,練琴時速度跟不上,老師罵他不專業,讓他平日里戴手套保護好手。要擺攤兒就不能戴手套,戴手套怎么找錢?手不摸錢的話容易收到假鈔。半個冬天過去,他的手爛掉了。

      狗會舔人的手,沒想到貓也一樣。擺攤兒時,小貓湊過來,腦袋擱在他的手上。小貓的舌頭是粉紅色的,它一口一口舔著他手上凍傷的地方,麻酥酥的。他看著小貓舔他的手,騰出一只手來撫摩小貓背上的毛,它歲數很大了,毛色已沒有過去那么光亮……

      一周后,老師對他說,自己想在建昌道開家琴行。老師客氣地問他,愿意不愿意來琴行上班,這樣既可以練琴,又能掙工資。他搓著手,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,一不小心搓到了手上的傷,疼得倒吸冷氣。老師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盯著他……

      老師指著他的懷里說:“你來琴行上班時,可以帶著你的小喵。”

      四

      幾年后,小孩兒藝成,他當過婚慶歌手,也當過店慶歌手,還當過夜總會歌手,不論去哪兒上班,他都帶著小貓。

      小孩兒叫王繼陽,1989年生。

      小貓死后,他曾傷心過數年,曾一度背著吉他浪跡天涯,但萬幸,他沒變成壞人。

      他曾在許多地方駐足,采風寫歌。

      到西北時,在甘肅省天水市清水縣白駝鎮下車……他發心動愿,抱著一把吉他跑遍中國,幫扶了一所岌岌可危的山區小學。他剛開始在我開的酒吧里當歌手時,自己的專輯賣得很熱,當時我并不知道賣碟的錢中的一大部分,是攢來給他的孩子們買面粉的。

      后來輾轉得知,化嶺村小學的老師們感念他的善舉,非要讓他當名譽校長,還要給學校改名叫“繼陽小學”。提起這所千里之外的山村小學,他開玩笑說:“我算個什么校長,我才讀過幾天書啊,幫助過那所小學的人有好多呢……我只是孩子們的小喵而已。”停了停,又說,“他們也是我的小喵。”

      那所學校有63個孩子,63只小貓。

      春末的一天夜里,王繼陽唱完《小貓》,毫無征兆地向我辭行。他抱著吉他,笑嘻嘻地對我說,他要去廈門了,不回來了。

      臨走時他說:“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好人,但最起碼我沒變成一個壞人……其實,對于我們這種孩子來說,自暴自棄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,而挽救我們的辦法其實很簡單——一點點溫情就足夠了,不是嗎?”

      他說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媽媽了,聽說,媽媽回國后住在廈門。

      “我早已經長大了,媽媽也快變成個老人了吧?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……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……或許,媽媽現在需要一只小喵。”

      當你讀到這篇文章的時候,王繼陽已定居在了媽媽身旁。

      一個久違的媽媽。

      一只久違的小喵。

      (葦 杭摘自湖南文藝出版社《阿彌陀佛么么噠》一書,本刊有刪節,小黑孩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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